读卡器上那一只人手图形,在红光里一闪一闪,象在催促麦明河赶紧把手放上去。
到了这一步,不照做也不行了。
麦明河嘴巴里又干又苦,实在猜不到惩罚内容;她按照广播指示,将右手放在读卡器上。
“滴”一声响,小小电子屏上就亮起了两行字。
“乘客麦明河违规第1次,扣费1点,不计1点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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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剩馀0点”
麦明河把这两行字看了起码十遍,这才怔忡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惩罚就是扣费?
她兀自不可置信,活动了一下手脚——都长在身上,没多没少——她一回头,差点被肩头上的阿什利面孔给惊得叫了一声。
“扣费?”
阿什利不知何时走上来的,好象都看见了。“你哪来的费可扣?”
麦明河也有同一个疑问。
她从阿什利身边迅速退开几步,沉下脸:“你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害了人吗?”
阿什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却只把自己右手也按上了读卡器。
随着“滴”一声响,电子屏上同样亮起了文本。
“我也有?两点?”阿什利翻过手心,又看看手背,好象对它刮目相看了。“哪来的?”
她头脑中的那个声音,或者说她耳朵中手指的主人,莫非没有把全套规则都告诉她?
“我不知道,”
麦明河忍着不悦,说:“如果你没有害惨那个小姑娘,说不定她也能过来测一落车费。说不定她还能顺利落车,好好过日子”
那个穿雨衣的年轻女人,面色茫然地坐在“被跟踪者专座”上,好象对周围一切都看不见丶听不见了;一具男人身体从她头上垂吊下来,把自己零零落落的各个部位都黏在了她身上。
阿什利没出声,盯着地面。
她一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,仿佛要从上下眼皮之间挣脱而出一样,且越来越大,越来越鼓。
“你早点接受现实吧。”
阿什利声音很低,也不看麦明河,好象她正在自言自语。“这个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,人并不珍贵,也不特殊。有一点损耗,算什么大事?”
假如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想法,能与麦明河毕生信念更背道而驰丶更天差地别,那她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了。
“你——这是你一个当警察的人,该说出的话?”
“对呀。”
阿什利忽然一笑,但更象是面积肌肉被电了一下。
“正因为我是警察,才越发明白这个道理。你以为我们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吗?人类社会的整个运行方式,就是一种暗示,暗示不会仅仅因为你是一个人,就有什么天赋人||权,有什么可贵之处。”
麦明河紧紧抿着嘴,一句话也不想说。
“我们保护的是‘资产’,不是人命。你有什么待遇,要看你价值多少。好在人嘛,多少都有点价值比如穷人是一种财产,女人是一种社会稳定剂。你们彼此之间,也不把别人当人看呀,不信你去否定另一个人的意见试试。”
阿什利的眼球慢慢滚入眼角,侧面看去,瞳珠竟有点象一道半开的门缝。
“如果我连个瓶子也不敢碰翻,我如何一路厮杀走到今日?不杀不拼,你以为我一个深肤色丶贫民窟出身的女人,能受到什么保护?能拥有什么?能做什么?
“别管嘴上说得多好听,人类早就给自己定性了,人类最清楚,自己毫无可贵之处。
“我只是不愿意再当一个损耗品。我要爬到人的上面,爬到巢穴那些东西上面,获得世间最大的力量,再不受威胁之苦。至于这中间损耗了谁,那都是不可避免的,我也没想过要避免。”
她终于说得满足了,轻轻朝麦明河露出牙齿一笑。
麦明河这才意识到,她有一只瞳孔看起怪怪的,好象边缘有点有点不光整。
奇怪,上次在警局看见她时,她眼睛是这样的吗?
“你真安静,”阿什利说,“我还以为你要表演一出痛心疾首。”
“我这些年也不是白活的。”
麦明河没有看她,只轻声说:“没人能靠三言两语,说服另一个成年人改变人生观。”
只要阻止她就行了。
阿什利仰头笑了起来。在她身后,穿雨衣的年轻女人呆呆坐着,如处云雾中。
“那你靠什么呢?行动吗?”
阿什利看了看自己的手,说:“虽然不知道车费是怎么来的,但你运气还真好,居然只扣了你一点车费,就算惩罚完了?喂,广播!你没有看她是选手,特地网开一面吧?”
车载广播安安静静,并没有回应。
阿什利耸耸肩膀,并不意外的样子。
公交车陷阱当然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——麦明河心里想。
她模模糊糊有了个猜测,但是肯定一个字也不会告诉阿什利——只不过,阿什利不是个笨人,再过一站丶再试一次读卡器,她自己也能猜到的。
上车的睡衣男违反规则,直接就被男孕妇给坐上去丶吸进肚子里,变成了一个胎儿。
而麦明河违反规则,却只扣了一个点车费—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车费。
男孕妇一直在车上,同样是违规,为什么面临的处罚如此不同?
换言之,麦明河与睡衣男之间,除了年纪性别之类无关紧要的区别外,还有哪些区别?
最重要的是,二者哪些区别与“公交车”有关?
单从这一个问题入手,还不好分析;可再加之另外两个信息的话,事态本质就开始清淅起来了。
阿什利有两个点车费。
麦明河本该有另一个点车费,却因违规而“不计”了。
睡衣男没扣车费,反而直接被男孕妇反向“怀”走了,是否能说明,他当时一个点车费也没有?
不考虑违规后果的话,是什么给了她与阿什利两个点车费,而刚上车的睡衣男却一个点也没有?
想来想去,麦明河只能想到一个原因。
她与阿什利坐了两站。
睡衣男是一上车就违规了的,一站也没坐满。
也就是说,坐满一站,就会增加一个点车费;而违规的话,不仅要扣掉一个点车费,而且违规时坐的那一站,也不给车费了?
如果她猜测正确,那么下一次自己违反规则时,岂不是要与睡衣男同一个下场了?
麦明河迅速瞥了一眼阿什利——这个信息很关键,她必须要拖住阿什利,让后者明白得越晚越好。
幸好她很清楚,该用什么来转移阿什利的注意力。
“七个,”麦明河扬声说。
“什么?”阿什利朝她转过头。
“七个专用座位,”麦明河隔着一整条公交车走道,说:“车上一共三十五个座位,其中有七个专用座位,还剩二十八个普通座位。扣掉被那两个男孕妇占去的普通座,还有二十六个。”
阿什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二十六个座位,对于你我来说非常充足了,何必非要让那小姑娘坐进专座里?你明知道,人坐上普通座位是没有任何后果的,坐进专座里的后果却好坏难测你省下那一个普通座位,有什么意义?”
“两个。”
阿什利平淡地说,“她一个,跟踪她的那男的一个。他们原本要占去两个普通座位的,如今合二为一,都在一个专座上,真是意外之喜。”
麦明河幻想了一下自己抄起跟踪男的腿,扬手朝她抡下去的一幕。
她当然没有真出手。
跟踪男的腿刚才滚到前方一个座位下了,恰好是个普通座位。
麦明河走过去,坐在那个座位上;公交每一颠簸,就有个脚后跟碰她一下。
“你也不傻,你也发现了。”
阿什利在车中一摆手,说:“每停一站,都会随机增加几个专座,剩下的普通座位就越来越少。现在座位充足,但过几站就未必了,所以每一个都很宝贵。你应该谢谢我,替你干了脏活。”
果然,二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“中了反义词魔法的孕妇”站,多了六个专座;“水洼中的倒影”站,多了一个专座。
专座数量似乎是随机的,理论上来说,下一站突然增加二十个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“你应该想的是如何安全过关,”麦明河抬高嗓门,说:“不是在情况恶化之前,先忙着损人利己!”
阿什利忽然沉默下来——她又露出了那种听人说话的神色。
是她头脑里的声音?
“我跟你不一样,”阿什利平稳地说,“我知道该如何落车。我只要保证在我完成目的落车之前,普通座位充足就够了。”
什么?
不等麦明河出声,车载广播却又在这一个片刻里切了进来,响彻整辆公交车。
“请乘客尽快坐好,并在接下来十分钟内保持友善,愉快,表现出社交热情。
“前方路况出现拥堵,在本车停滞的十分钟期间,可能会有不明人士混入车内,请甄别情况,小心应对。若发生财物丶性命丶细胞数量等损失,本次公交车概不负责。”
话音一落,公交车上顿时又黑了。
(本章完)